本案的被继承人,是一位新西兰籍华裔。为了隐私,我们叫他W先生。
如果只看前半生的话,W先生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“人生赢家”。
出生在新西兰一个家境优渥的家庭,从小接受良好教育,后来去美国名校留学。毕业后顺利进入跨国金融公司,靠能力和拼劲一路做到管理层。再后来,他被派到中国,以外企高管的身份长期在中国工作和生活,在北京和上海的黄金地段购置了房产,这可是普通人打拼三代都难以企及的目标。
高学历,高收入,跨国公司高管,海外身份,中国资产。
在外人看来,他几乎什么都不缺:优越的出身,体面的职业,丰厚的收入,还有一张足够漂亮的履历表。
但W先生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。
他性格不羁,活得随性,更接近一种“及时行乐”的状态。年轻时,他享受自由、事业、社交和跨国生活带来的张力;到了中年,这种不加节制的生活方式,也开始一点点在身体里留下代价。
W先生去世时,年纪不算很大。
如果没有生病,如果没有疫情,如果人生能再多给他几年时间,也许他还能回到中国,继续发展自己的事业、资产。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疫情改变了很多人的行程,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。W先生的身体状况不断恶化,最终没能撑到疫情真正结束。生命的最后阶段,他被困在境外,在病痛、隔离和漫长的等待中,独自面对自己的一生,也面对身边越来越稀薄的亲情。
也正是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,一个普通的医院护工走进了他的生活。护工没有显赫的背景,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人。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出现在病房里,帮W先生处理那些最具体、最琐碎、也最需要耐心的事:递水、喂饭、陪诊、取药——在疼痛和虚弱中,给一个陌生人实实在在的照料。
对旁人来说,这不过是一份工作。
但对一个曾经拥有很多、最后却被疾病困在病床上的人来说,这样的陪伴,可能比血缘关系更真实。
后来,W先生立下了遗嘱。他把在中国境内的房产、存款等主要遗产,留给了这位长期照顾他的护工。根据遗嘱的安排,护工取得80%的遗产份额,另外两位与W先生没有亲属关系的生前好友,各取得10%。
一个出生优渥、受过名校教育、在跨国公司做到高管的人,最后把百万美元级别的遗产,留给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。
听起来像故事,但它真实地写进了一份遗嘱里,也真实地走进了中国法院的程序。
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后,阅读了新西兰法院出具Grant Probate (法院签发的遗嘱认证书,确认某份遗嘱是死者最后一份有效的遗嘱,并授权遗嘱中指定的执行人(Executor)有权管理和分配死者的遗产),第一反应并不是直接起诉。
因为各方对遗嘱的内容其实没有实质性的争议。如果能通过公证程序办理继承,本来可以更快、成本更低地完成房产和银行存款的处理。
所以我们先尝试走公证的路径。
死亡证明、境外遗嘱、境外法院文件、身份材料、房产材料、银行材料、翻译件、认证文件……一份一份准备,一项一项核对。
然后,涉外继承案件真正的难点,开始浮出水面。
公证员告诉我们:这个案子涉及外国法律的适用、境外遗嘱的效力认定、遗嘱执行人和受益人的身份确认等一系列问题。同时,根据中国公证处的操作实践,还要联系被继承人的继承人进行确认。公证机构没有办法直接适用外国法,也没有办法据此出具继承公证书。
换句话说,这个案子虽然没有激烈的家庭争产,没有亲属之间的撕扯,但因为“外国法查明”和“境外遗嘱如何在中国落地”这两个核心难题,直接被挡在了公证程序之外。
最后,我们只能选择诉讼。
进入诉讼程序之后,案件的重点已经不是简单地证明“有一份遗嘱”。我们需要让中国法院理解:这份境外遗嘱为什么有效,为什么它可以处分位于中国境内的房产和存款,为什么这三个没有亲属关系的人,有权按照遗嘱取得遗产。
为此,我们重新梳理了证据路径,补强了境外法律材料,详细说明了遗嘱的订立、签署、见证和认证程序完全符合当地法律;同时,通过境外律师出具法律意见书的方式,把境外遗嘱中的执行人、受益人、遗产分配安排等概念,逐一转换成中国法院能够识别和处理的法律关系。
这就是涉外继承案件最考验律师专业能力的地方。
不是遗嘱上写了什么,就一定能执行;
不是外国文件一应俱全,中国相关部门就当然给你过户;
也不是当事人之间没有争议,事情就一定简单。
跨境继承真正难的是:把一份境外遗嘱,变成中国司法程序能够接受的证据;把一个外国法问题,转化成中国法院可以确认、可以调解、可以执行的结果。
最终,这个案子进入了法院程序。经过法院主持调解,各方达成了一致意见:W先生名下的中国境内房产,由三名受益人按照遗嘱比例取得;相关银行账户内的存款,也按照调解方案完成了处理。
至此,这份跨越国境、跨越血缘、跨越身份差异的遗嘱,终于在中国境内落了地。
案子办完之后,我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感受:
法律意义上的“亲属”,不一定是生命最后阶段真正陪在你身边的人;而真正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的人,也未必天然拥有法律上的身份。
遗嘱的意义,正在于此。
它让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仍然可以用法律的方式回答几个问题:
谁是我真正信任的人?
我的财产,最终应该交给谁?
表面上看,这是一起涉外遗赠纠纷。
往深里看,这是一个外籍高管,在生命终点对亲情、陪伴和信任做出的最后一次选择。
W先生拥有过优越的出身、漂亮的学历、体面的职业和丰厚的财富。
但他最后选择的,不是把主要遗产留给远方的早已疏离亲属,而是留给那个在病房里陪他度过最后时光的普通人。
这或许让很多人感到意外。
但对W先生来说,那可能是他一生中,最清醒、也最真实的一次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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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贺新律师,20年以上律师执业经历,同时持有全国翻译专业资格(水平)证书,精通法律英语,英文流利。2018年,高贺新律师入选司法部全国千名涉外律师人才库。在执业过程中,高贺新律师办理了大量的涉外民事和商事业务,在涉外离婚、涉外继承、涉外诉讼和英文合同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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